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从田字讲起
一
有朋友告诉我在浙江良渚遗址展出的文物上看见有“田”字的刻符,引起了我的兴趣,因为碰巧我最近对甲骨文比较关注,有些心得体会。《说文解字》里把“田”解释成“阡陌之制”,即田地的田,也是后世的主流观点。但事实上,井田的雏形在晚商才出现,真正成型则是西周以后的事情了,到了春秋才大规模推广开。许慎所处的汉代,阡陌井田变得司空见惯,所以许慎把田解释成阡陌无可厚非,但不一定代表它的原始意义或者全部含义。甲骨文里的田字虽然确实主要代表农田,但很多情形下(尤其早期甲骨文)并非指农田,而是“田猎”的“田”,“田”就是“猎”,狩猎的意思。比如,甲骨卜辞里“贞:王田?”(占卜王是否出猎)。直到商代晚期帝乙帝辛的年代,随着农业的发展,田字才固定指代农田。这个观点已经得到学术界的广泛认可。甲骨文有4千多单字,但已被释读出来的大约只占三分之一。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国各自为政,文化发展迅速,文字使用需求增加,导致大量新字被创造出来。秦汉之际因为新事物的涌现和外来文化的影响,又造出了很多新字。说文解字总共收录了大约一万汉字,那时候“田”字的含义已经完全转化成“农田”而失去了“狩猎”的含义。所以,现代汉字里的“田”字偏旁大部分都表示农田,也就不足为奇了。
人类漫长的发展历程中,狩猎采集要远早于农业耕作。而对于一个文字系统,笔画简单的字符肯定发明比较早,代表的含义也更加古老。正因为在秦汉以后的文献里“田”几乎完全等同于“农田”,所以这种用法反向影响了人们对甲骨文的理解。甲骨文的系统研究始于二十世纪,迄今不过百余年。许多流传已久的旧观点,比如《说文解字》里对田的解释,并没有跟近代的甲骨文研究对接上。至于郭沫若为代表的学者认为之所以有“田猎”,是因为古代围猎活动经常在农田进行,以驱赶野兽,这个解释多少有些牵强。假如“田”的本意果真是农田,而狩猎只是它的引申、拓展、或者假借、比喻意义,那么前者肯定出现早而后者的使用出现晚。但由上所述,考古结果并不支持这一点,至少在甲骨文早期是两者并用的。总之,对于汉字字源的理解,不应该抱着两千年前的《说文解字》和学术权威的观点不放,而要与时俱进,对照考古发掘的成果展开现代诠释,就跟中医药没必要把《黄帝内经》奉为圭臬一样。
二
新华字典里收录的田字旁汉字并不多,我数了一下总共也就60个左右,其中近一半的田字偏旁是位于单字的左侧,比如畔、畦、畴、毗、畸、略这些,跟表音的偏旁一起组成与农田相关的形声字。我查了一下,这些字在甲骨文中都没有对应的字符,全是周秦汉字演变后期创造出来的,彰显了周秦时期农业的蓬勃发展。而那些字体结构本身包含田的复合字,尤其是里外嵌套或者上下结构的常用汉字,我发现不少都跟“兽”或者“猎”有关,并且是在甲骨文或金文里就已出现的古老汉字。下面来举例分析。
兽(獸):汉语一级通用字,就不用解释了,没有异议。这里田代表兽的可能性是100%。
番:汉语一级通用字,原意是野兽的脚,《说文解字》里也采用“兽足”这个说法。甲骨文里没有出现番字,但金文里有。对番字的传统解释是从采从田,其中采代表兽的爪子,而田表示兽掌的形状或者兽足踩在田里的形状。而我倾向于认为这里的田本身就代表兽,可能性接近100%。
畜:汉语一级通用字,甲骨文里上面是丝绳,底下是田,就是用绳拴着牲畜,指代被驯服的兽。许慎把它解释成田畜,也就是在田地里饲养家畜。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牵扯上田地,也许这就叫望文生义吧。牲畜可以放在牧场里散养,也可以圈养。而农田是开垦出来用来种庄稼的,如果把牲畜赶到农田里饲养,让牲畜把庄稼都啃光了,果真说得通么。这里田代表兽的可能性我认为有90%。
单(單):汉语一级通用字,在甲骨文里是一个叉子的形状,有时候中间有个田字,见下图。它有多重意思,有时指代捕猎工具,表示用叉子一样的工具来捕猎。说文解字把单字解读成“大”,我就不妄评了,多半是许慎没有见过甲骨文因而不懂单字本意的缘故。这里田代表兽的可能性至少有90%。有学者认为后来單加上戈分化出戰(战)字,所以單是戰的本字。另外,弹(彈)也是如此。

鬼:汉语一级通用字,有观点认为鬼字从田从人,意思是人死后葬于土(田)中,所以变成鬼。但问题是田和土在甲骨文里是不同的两个字,代表不同的含义。田用作田地的时候专指农业用地。人死后是不会葬在田里的,而是葬在墓地或者土里;主流观点认为鬼字的田代表巫师的面具,跟祭祀活动有关。而在我看来,把田字解释成兽,兽面人身为鬼,再清楚不过了。即使跟巫师的面具相关,也多半是狰狞的兽形面具。这里田代表兽的可能性我认为超过90%。

畏:汉语一级通用字,从字形上看分左右两部分,《说文解字》把它解读成鬼头和虎爪。因为畏的一半是鬼字,所以这里田代表兽的可能性我认为也是90%。

异(異):汉语一级通用字,见下图。秦始皇的父亲叫异人,可见异字在远古就有非同常人的意思。兽面人身是异最好的图形表达。这里田代表兽的可能性90%。

翼:汉语一级通用字,我没有找到甲骨文里翼的写法,但金文是这样的,很明显象兽身上长出翅膀的形象。田代表兽的可能性100%。

毕(畢):汉语一级通用字,DeepSeek 和 ChatGPT 都说在甲骨文里有这个字,并说其字形描绘了古代捕猎用的长柄网具,主要用于捕捉鸟类和小型动物;该字在甲骨文中不仅表示具体的工具,还引申为“完成”或“结束”的意思,云云。但我没有找到畢的甲骨文,只找到了金文,见下图。很明显,畢的金文写法分上下两部分,上面是一个田,下面是一个网状的器具或者叉子。这里的田跟农田完全不沾边,不管捕捉到的是鸟还是其它什么动物,100%肯定是 广义上“兽”的意思(或小兽,或大兽)。因为这个兽已经被捕捉到了网兜或者叉子里,所以后来引申为“完成”。

雷:汉语一级通用字,甲骨文是这样写的,见下图。关于这里面田的解释有各种说法,比如车轮,比如田地,比如乌云,当然也可以想象成野兽。既然古人把月食理解为天狗吃月亮,将打雷想象成天上的神兽吼叫似乎也顺理成章。因为雷声来自各个方向,所以众多天兽在一起吼叫,完全说得通。当然车轮是主流说法,但甲骨文的年代马车刚引入中原不久。迄今为止从殷墟发掘出来的马车总数加起来也就70余辆。关于打雷的民间理念肯定要远早于甲骨文发明的年代,所以我不认同雷字里的田代表车轮滚滚发出轰鸣声响的解释。代表乌云的可能性最大,中间的线条描绘闪电穿梭于云朵间。古人遇到电闪雷鸣而仰望天空的时候一定觉得象狼奔豕突、虎啸猿啼的场景。把翻腾的云海想象成猛兽,可能性怎么说也有60%吧。

西周金文里的雷写成以下的形状。金文出现的年代虽然比甲骨文略晚,由甲骨文演化而来,但有观点认为金文里的某些字保留了比甲骨文更原始的图形特征,线条笔画也更加繁复,而甲骨文则是对其进行了简化。雷字有可能就是其中一例。

曾: 汉语一级通用字,在甲骨文里是下面一个田字上面一个八字,有人指出它代表分割牲畜的祭祀,我查阅了《甲骨文字典》,里面也认可“曾”作为祭祀的一种解释。但通行说法是曾字的田代表蒸锅或炊具,上面的八字形代表蒸汽上升,我对此只能表示呵呵了。即便八果真代表蒸汽,底下的田也不会是蒸锅,而多半是被蒸煮的牲畜或猎物。这里田代表兽的可能性我认为至少有60%。

禺:汉语二级通用字,原意是猿类,《说文解字》也采用这个说法。这里田代表兽的可能性我认为是100%。
最后想说的是“男”字。《说文解字》里的释意:“男,丈夫也,从田从力,言男从力于田也。”但考古发掘显示,从狩猎采集向农业转化的过程中,男子更多的是进行打猎这样需要耐力和爆发力的工作,女子更多的是从事采集和耕种。试想一下,人类早期的农耕活动需要很大力气吗?无非就是小规模的平整土地、播撒种子、浇灌和采摘果实这些,在固定的地点规律地活动,不需要奔跑和跳跃,女性完全可以胜任。大规模农业活动涉及的需要繁重体力使用的农具很晚才发明,主要是进入青铜时代以后,男女在社会分工中才完成男耕女织的角色转换。相比之下,女性对于需要奔跑跳跃和远距离追逐的狩猎活动恐怕无法胜任,打猎结束后把笨重的猎物扛回聚落也是重体力活,只能由男性来完成。所以,男字里的“田”有可能是狩猎或者猎物的意思而非农田。但我对此不太确定,因为甲骨文里的力字象犁或者耒耜的形状,而考古证据表明河姆渡文化和良渚文化时期就已经有犁耕,虽然只是石犁或木犁。把“男”解释成奋力用犁耕地也说得通。所以,谨慎起见这里田表示兽的可能性算作50%吧。

综上所述,可以发现带田偏旁的部分汉字明显跟兽有关,并且是甲骨文或金文里存在的远古汉字。而单独的田字本身就有猎的意思,已是毫无争议的定论。这两者绝不是简单的巧合。如果接受田的原始意义具有兽的含义,由名词活用做动词,很自然就能引申为捕兽或者猎。把田猎付诸于“在农田里打猎”,或者把畜付诸于“在农田里饲养牲畜”这类需要打开脑洞的解释,在我看来属于多此一举。
三
那么,田字的远古意义为什么极有可能就是兽或者猎呢?答案也许就在下面这张照片里。这是我去年夏天在卢浮宫里看到的4500年前阿卡德(Akkad)人使用的楔形文字。

第一眼见到它时,我立刻注意到了“田”字和“米”字。在这张照片中,田字出现了四次,米字出现了三次。那时候我对楔形文字还一无所知,只是觉得田和米看起来很亲切。回来后查阅网上资料,才知道“田”在楔形文字中指代绵羊,而“米”则代表星星或天神。有趣的是,在甲骨文中,“帝”字就是米字上面加一横。它的意思正是天神或天帝,而并非人间的帝王,这与说文解字里的解释有所不同。“帝”字上面这一横按我的理解代表天,下面的米代表光芒四射的星星,所以整个字意就是天上的星星,指代天神,因为天上的星星必定是天神居住的地方。这难道是巧合吗?
甲骨文的帝字传统解释是:“帝”像架木或束木以焚烧祭天,本义是一种古老的祭礼,是禘的初文;禘由祭天而引申为天帝之帝,见示意图。可是,这种解释怎么琢磨都觉得有点牵强。

网上的大神还抖出许多关于楔形文字和甲骨文的比较。例如“来”字在甲骨文里代表小麦,《说文解字》也采用了此解释。《诗经》里的“来”字同样延续了这一用法。为什么一个指代植物的名词“来”会演变成动词“到来”的“来”?没人能够解释清楚。我询问了AI工具,它给出的说法是:古人认为小麦是天赐之物,从天而降、由外而至,所以引申为“到来”。你觉得这种说法怎样?如果将甲骨文“来”字与楔形文字比较,就有拨云见日的感觉。苏美尔原始楔形文字中有一个跟“来”类似的符号代表穗状植物,但它有多重含义:芦苇、审判、回来。这是因为在楔形文字里,“回来”和“芦苇”的发音相同,所以这个符号被借用表示回来。在空间和时间上相隔如此之远的两种文字,不约而同在同一个动词上采用假借手法,而且假借的还是同一类植物名词,这确实令人惊讶。
诸如此类的讨论,网上可以找到许多,涉及到甲骨文跟原始楔形文字、晚期楔形文字、希腊线性A和B文字、安纳托利亚的卢维象形文字、以及古波斯的埃兰文字之间的比较,说得有板有眼、言之凿凿,仿佛让人不得不信。我就不一一介绍了,否则会有走火入魔的嫌疑。某种意义上,信仰是理性的天敌。相信和迷信之间往往只有一步之遥,所以对任何执念都需要保持警惕。
四
楔形文字发明于五千年前的两河流域,比甲骨文早了两千年。它曾被苏美尔人、阿卡德人、巴比伦、亚述甚至埃及和波斯等多个西亚古代文明使用,广泛流行了三千年,直到公元前后才逐渐退出历史舞台。楔形文字分为原始楔形文字和晚期楔形文字,前者属于象形文字,后者符号简化、笔画抽象、形式更加规范和齐整。我刚才提到了原始楔形文字里的“田”字符指代绵羊。由于绵羊是早期较常见的交易货物,两河流域的先民为了简化羊的象形符号,创造了一个简单的抽象符号,起初这个符号的轮廓是圆的,可能代表羊圈,后来为了书写方便逐渐转变成了正方形的田字。也许在古代某个时期,这个符号在流传的过程中又衍生出兽和猎的意思。当然,我不否认这一切可能仅仅只是巧合或者捕风捉影的瞎猜。但巧合的事例多了,或许就接近于必然。至少在我看来,各种迹象表明古代世界各地的象形文字并不是彼此间完全独立,而存在千丝万缕、或多或少的联系。比如有学者提出印度河流域的哈拉帕和摩亨佐达罗遗迹中的图章文字跟美索不达米亚的西亚文字之间某些象形符号的使用方式和观念可能相互渗透,便是一例。
考古学和遗传学证据都表明,中国的六畜里面,猪、狗、鸡均为本土驯化。至于牛,南方的水牛是本土驯化的,而黄牛和羊则是约一万年前在西亚被驯化,五千年前由西亚通过中亚传入中国。马进入中国的时间稍晚,大致在四千年前左右。并且中国最早的牛羊马的遗存都发现于甘肃(例如齐家文化),而在三千年前这些家畜突然出现在以安阳殷墟为代表的中原地区。在农作物方面,水稻是江南地区本土培育的,大麦和小麦在四、五千年前传入中国。最初,小麦的食用方法跟粟(也就是小米)和黍(也就是大黄米)等其它谷物类似,用作粒食。直到战国时期才开始出现面食,并在秦汉逐渐普及。小麦因为耐旱,并且亩产是粟和黍的两到三倍,相比本土作物具有明显优势。另外,包括青铜铸造在内的冶金术也在同一时期传入华夏。中国最早的车辙痕迹发现于偃师二里头,而最早的实体车轮发现于安阳殷墟,其制车技术大致也是从西亚经由欧亚草原传入的。以上观点在学术界已是共识。
我们可以据此还原当年的大致情形: 在距今五千年前,华夏大地上散布着众多新石器时代聚落和文化。总体而言,尽管从考古发掘来看北方的文化遗址在数量上要明显多于南方,但就发展程度来讲南方不遑多让,因为江南已经成功驯化了水牛和鸡等家畜,培育和种植了水稻等高产农作物,同时孕育出了以良渚为代表的发达的玉文化。在距今四千年左右,包括夏族和商族在内的北方民族,可能因某种机缘巧合与中亚游牧民族展开了频繁交流。这种交流或许与当时全球气候变冷变旱因而游牧民族往东往南迁徙有关。公元前1500年左右哈萨克斯坦一带的雅利安人翻越兴都库什山脉南侵印度便是很好的证据。此外,现代汉语里把做生意称为“商业”,把生意人称为“商人”,这是因为商朝人善于贸易得名,他们通过贝币进行物品交换,热衷跟周边民族进行物品和文化交流,也就不足为奇了。另外,《竹书纪年》和《世本》里都提到商汤的世祖“相土作乘马”,也就是相土驯养马作为运载工具,而当时马刚进入中国不久,可见商族本身跟西戎有密切交往的传统,或者商族的始祖本身就是游牧民族。在诸多因素的共同促进下,西亚的牛、羊、马、小麦、冶金和车辆制作技术在不到千年的短时间内以“捆绑”形式传入中原,使得中原由石器文明一跃步入青铜文明,从而全方位超越了江南,并长时间引领华夏文明发展。
耐旱高产的小麦使人口大幅增加。马和车轮作为交通工具促进了不同聚落和族群之间的交流(最初的马不是用来骑乘而是用来食用和拉车。后来随着马鞍和马镫等马具的发明,中亚的斯基泰人才开始大规模骑马用于放牧和战争)。牛羊的引进促进了畜牧业的发展,使社会生活方式由狩猎采集转向农业定居。冶金铸造的农具推动了大面积农耕的普及。同时冶金制成的武器和马车技术使得大规模战争成为可能,进而催生了国家的形成。《左传》里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于是祭祀占卜活动也随之变得更加频繁,涉及战前祈祷、求雨、祭祖和王位继承等。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文字从可有可无变成迫切需要的交流工具了,既用于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也用于人与神之间的交流。于是,早期汉字以甲骨文的方式应运而生。
五
甲骨文起源问题最大的疑惑在于:甲骨文显然是一套非常成熟的文字系统,能够成句成段地清晰表述。按照事物发展的自然规律,此前必定存在不太成熟的文字形式,比如只有零散的语句片段或不连贯的表述。而在这之前,还应当有更加原始的文字,比如仅有几个字组成的简单词汇等。从单字数量来讲,我先前提到过甲骨文已经有4千多字符,数量相当庞大,按理已经经历了长时间的演化。很难想象文字在发展初期能拥有如此多的单字,除非是在短期内人为创造出来。从字形上看,尽管甲骨文是象形文字,但已经具备比较抽象的形态,部分单字的笔画简化程度很高。相比之下,玛雅文字和埃及圣书体则属于更为原始的象形文字,基本上是直接模拟实物原形照着画画。甲骨文和金文仿佛是平地起惊雷,在华夏大地上横空出世,比它们年代更早、更原始的中国文字迄今未被发现,石峁遗址里没有、陶寺遗址里没有、三星堆遗址里也没有。这恐怕是令人产生疑问的最主要原因。
至于散落各地的零星的陶器刻符究竟是不是文字,几十年来学界争执不休,在我看来,仅仅是有意无意的记事标记而已,好比小孩画画,跟文字沾不上边。即便个别字符背后果真有具体含义,比如良渚遗址里发现的几百个刻符中有相当一部分具备记事特征,但没有规范性。国际学界对于“文字”其实是有普遍认可的定义,概括来讲就是要有系统化的书写符号、具有字词句的基本结构、遵循固定的语法规则、能够表达完整的含义、用来存储和传递复杂信息。其中“系统化的书写符号”是关键。刻符只是象征性的单独标记而不成系统,因而跟文字有本质区别,顶多只能算作文字的雏形。
此外,早期甲骨文(也就是董作宾划分的甲骨一期)集中在武丁时期。事实上,武丁时期的甲骨文在已出土的15万片甲骨里占比竟然超过一半,如果包括武丁的后继王祖庚、祖甲在内则达到70~80%。而盘庚迁殷以后、武丁继位之前50年间的盘庚、小辛、小乙三王期间却未发现任何甲骨,让人疑窦丛生。种种迹象指向甲骨文象是武丁在位期间祭司们个人或者集体发明的文字,而不是象楔形文字和埃及象形文字那样经年累月慢慢发展起来。
由于楔形文字在公元前3000-3500年就已发明,并被西亚各文明广泛采用。经过两千年的传播,到了相当于中国商代的时候,部分字符很可能已通过欧亚草原广泛流传。因此,商族可能通过跟他们交往贸易的游牧民族接触到了包括“田”字在内伴随马车和青铜冶炼等技术传播的符号,创造了自己的文字。当然,商族也可能吸收了良渚陶器符号和贾湖刻符等本土文化元素。但考虑到商族靠近当时的边锤,而西方青铜文化在当时更为先进,因而商族吸收西方文化的可能性理应大于吸收本土石器文化。仿照当时先进文化所携带的字符创建汉字,合乎常理。后来的西夏文、女真文、契丹文、日文、蒙文、越南文、朝鲜文的创制过程莫不如此,汉字难道就一定是例外吗?既然考古发掘已经证明在远古时期人类的生活方式、交通方式、农业方式、畜牧方式和科学技术都存在广泛交流,难道书写方式就必须是闭门造车、各自独立发展吗?只不过年代久远,当年的各种历史细节早已湮没在时间长河里了。
退一步来讲,可以假设象形字符传入东方的时间比商代更早,比如说良渚晚期,少数字符包括“田”字可能已经通过各种渠道辗转传入中原和江南各地,而商族创建甲骨文的时候借鉴了当时广为流传的象形字符,既包括外来的字符,也包括本土的族徽和陶器刻符。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能在良渚遗址能够看到“田”字的痕迹。当然,这一切仅仅是基于现有证据的猜测而已。至于良渚的田字刻符究竟代表耕田还是猎物,无从下结论,因为良渚文化是新石器晚期,正处于狩猎采集到农耕定居的转变阶段,所以保守猜测大概两者都有可能。
民国时期担任过清华国学院导师的李济曾经提出:“我们应当把眼光放大到长城以北,把中国文明的起源问题放在更广大的地理基础上来研究”,我深表赞同。史前时代不存在国家的疆域也没有文化防火墙。在交通条件允许的范围内,各个方向的文化传播和交融是畅通无阻和完全自由的。我们应该拓宽视野,打破思维定势,把游牧文化和农耕文化的彼此影响引入到中华文明的溯源探讨中来,而不仅仅是局限于长城以内的农耕文化内部的互动。
六
总结一下:甲骨文出现得很突然,受周边文化和本土文化的双重影响而在短期内发明出来的可能性很大。中华文明悠久而灿烂。对于历史真相的探寻,不过是爱知求真而已。即便有一天能证明汉字果真是受到当时源于西亚而通过欧亚商路传播的、包括原始楔形文字在内的各类象形字符的灵感启发而创造出来,也仅仅是学习、仿照和借鉴,本质上依然是独立发展的原创文字体系。正如承认牛、羊、马、麦类、冶金和制车技术最初都是从西亚传入,但中原先民们随后将其发扬光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不但不会使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因此逊色,反而彰显了中华文明兼容并蓄、创新发展的伟大特征。
附注:本文的原创性贡献在于对新华字典里田字旁部分汉字的字源分析。本文书写过程参考了何钰烽的两篇文章《甲骨文源于古代苏美尔原始楔形文字的证据以及用原始楔形文字的基本符号重新解读甲骨文》和《甲骨文和安纳托利亚luwian象形文字以及Linear A & linear B文字比较研究》。何先生的科学精神令人叹赏,但他的观点比较激进,我谨慎采纳了他的部分观点,而对某些结论持保留态度。学术探讨还是应该坚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为好。否则,如果单纯为了证明预设的结论而去收集证据,容易落入自己布下的陷井而无力自拔。此外,本文还参考了以下资料-
1. 徐中舒主编的《甲骨文字典》
2. 孙汝初:《中国古代良渚文化原始文字的考古学研究》
3. 在线汉典:zdic.net
4. AI搜索工具:DeepSeek, ChatGPT, Gemini, Claude。AI提供的信息有时候不太可靠,所以很多知识性搜索都是通过使用不同的AI工具和搜索引擎,或者改变提问方式和关键词,加以反复比对后采纳其中相对可靠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