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是我最喜欢的词人。她的词作清丽唯美,感时伤怀,细腻婉约到了极致。也许是爱屋及乌,我心里断定,能产生象李清照和苏轼这样伟大文人的朝代必定也是伟大的。而这个伟大朝代的创立者赵匡胤,一定是个好皇帝。
我对儒家道学向来不以为然,有点鲁迅那样的心理逆反:“从来如此,便对么?”但我至少认同夫子的一条价值标准,那就是“仁”是最重要的道德品质。孔子讲仁,孟子讲义,而我认为仁高于义。历朝历代的帝王里面,阴险狠辣的变态狂太多而宽厚仁慈的太少,所以令我好感的屈指可数。具体来讲,我眼里帝王“仁”的标志主要有两条:一,是否善待被废黜的前朝皇帝;二、对书生是否宽容。如果能够做到这两条,毫无疑问也会休养生息、爱惜百姓。其它方面么,什么经天纬地、文治武功之类,取决于评价的视角,横看成岭侧成峰,究竟是英雄还是流氓,不太好讲。
晋武帝司马炎就是我心目中的一位仁君。曹魏末帝曹奂禅让以后,仍被准许用皇帝仪仗,而且死后以皇帝礼下葬,仁至义尽。司马炎对东吴的亡国之君孙皓和蜀汉末帝刘婵也都很善待,不仅没有羞辱,还给了爵位。如果说阿斗靠乐不思蜀装疯卖傻蒙混过关,那孙皓则是秋后蚂蚱还拼命蹦跶,斗胆包天又不识时务。但司马炎网开一面,宽厚大度,没有睚眦必报,跟后世对前朝皇室赶尽杀绝相比有着天壤之别。当然曹魏代汉的过程同样和风细雨,东汉末帝汉献帝刘协也落了善终的结局。晋武帝的雅量无疑是前朝的延续。
武王灭商后,封商纣王的儿子武庚管理殷地,以安抚殷商遗民。周公旦平定武庚叛乱之后,周天子又封商纣王之弟微子启于商丘,兴灭继绝,建立宋国,对战败的殷商可谓仁之至、义之尽。要知道,宋国获封的爵位是公爵,在“公侯伯子男”的顺序里是位列最高的爵位。相比之下,周初其它那些诸侯大国齐、晋、燕、鲁、卫最初的爵位都只是侯爵,秦和郑是伯爵,楚是子爵。从殷商旧民得到的超乎常理的优厚待遇来看,周公无疑开创了华夏礼仪之先河。
辛亥革命后,清朝皇室跟民国临时政府签订了《优待清室条件》,保留皇帝尊号,保留清室私产,享用每年400万银两补助等等,换取了清帝退位。溥仪在该条例保护下竟然在紫禁城里又住了12年,直到1924年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冯玉祥把溥仪驱逐出故宫后颁布的《修正清室优待条件》里,尽管废除了宣统帝尊号,但规定清室依然能从民国政府领取每年五十万银元的补助,并且永远奉祀清室宗庙陵寝。从中可以窥见民国政府是如何善待前清皇室,树立了现代文明之楷模。
宋太祖赵匡胤毫无疑问承继了休休有容的君子气量。虽然他跟隋文帝杨坚一样,靠欺负孤儿寡母得以黄袍加身。但跟杨坚上位后把北周末帝周静帝和宇文诸王一网打尽不同,赵匡胤陈桥兵变登基后,并没有过河拆桥,而是降封后周末帝柴宗训为郑王,正朔服色一如旧制,并且赐柴家丹书铁券,极为礼遇。柴宗训退位13年后染病而死,赵匡胤为他素服发哀、辍朝十日。又封周世宗柴荣后裔以爵位,世代相袭。我想:文明的实质是掩饰人类与生俱来的动物本性。单就赵匡胤为柴宗训素服发丧这一点来讲,就算理解为兔死狐悲的伪善,也要比赤裸裸的野蛮高尚得多,足以让人肃然起敬。况且了,孟子说过: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如若没有怀揣恻隐之心,不管举起什么曼妙的旗帜,胸怀什么崇高的理想,跟禽兽无异。俄国二月革命后,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宣布退位。一年后,被苏维埃关押在叶卡捷琳堡的沙皇全家遭枪决并焚尸灭迹,包括沙皇夫妇、四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以及厨师和仆人等共11人。把皇帝杀了以防东山再起勉强可以理解,可是孩子们有什么罪?所以单就这件事情来讲,这个新生政权令人厌恶。

俄国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全家照
再者就是对待士人的态度。宋朝对待士人做到了宽容的极致,无以复加。书生们骨子里大多向往自由,而统治者要求臣民规行矩步。所以士人天生反骨,在任何朝代都一样。但是改朝换代没书生们什么事。当年抗战胜利后傅斯年随团参访延安,调停两党纷争。毛泽东在窑洞里跟傅斯年彻夜长谈,临别之际赠送了亲笔书写的一副字,引用一句唐诗:“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表面上是自谦(抑或自负?),其实寓意深刻。既然刘邦和项羽都不读书,所以秦始皇焚书坑儒这件事没有任何意义。历朝历代的文字狱意义也不大。放任书生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畅所欲言、乃至“妖言惑众”,其实没什么坏处,还能博得一个海纳百川、从善如流的美名流芳万世,何乐而不为呢。书生里面,有一类赏口饭吃或者给顶帽子就感激涕零:“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另一类风骨硬朗的,不为五斗米折腰,充其量也就私底下发发牢骚,遗世独立而已。顶多象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真正威胁政权稳定的永远都是那些不读书的人,或者半吊子的读书人。推翻明朝的李自成不是读书人,推翻元朝的朱元璋也不是读书人。洪秀全考了四次秀才都没考上,就索性造反了。正因为改朝换代没书生们什么事,所以才有了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将手握重兵的地方武将剥夺兵权,委以虚职,改用文官带兵。
整个宋朝翩翩文治,崇文抑武,读书人的地位在历朝历代里几乎是最高的。文学成就达到最高峰的唐宋八大家里,只有韩愈和柳宗元是唐代人,剩下六位全是北宋的。王安石当过宰相,正一品。欧阳修做过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正二品,死后追赠太师。苏澈也当过参知政事。苏轼一生三起三落,当过翰林学士、兵部尚书和礼部尚书,按照北宋官制,六部尚书应该是从二品。除了这几位,范仲淹也当过宰相,正一品。
据传赵匡胤曾经约法三章不杀士大夫。无论是否属实,不杀文官的政策事实上贯穿了整个有宋一代。即便罪行严重象苏轼这般,也不过贬官流放而已,并没有受到人身伤害。相比之下,明朝的廷杖和清朝的文字狱是专制政权的至暗时刻,令人不寒而栗。北宋的党争固然丑恶,但从另一侧面反映了当时政治环境的宽松,以致各种思想都有一席之地。所以单就言论自由和政治宽容这一点,宋代无疑超越了中国历史上所有其它朝代。
当然,南北两宋强敌环伺,留给后人的印象是自始至终都被动挨打,饱受欺凌。起初打不过契丹人,后来打不过女真人,最后打不过蒙古人。才有了杨家将抗辽,岳飞抗金,和文天祥抗元。其实,任何文化繁荣的朝代很少有军力弱小的。两宋也不例外。尤其是南宋,其实武力并不弱,坚持了四十多年才亡于蒙古人。蒙古在征服南宋的过程中还搭上了大汗蒙哥的命,代价高昂。相比之下,强大的阿拉伯帝国在蒙古铁骑面前只抵抗了五年就土崩瓦解了。长子西征攻灭基辅罗斯、波兰、匈牙利和保加利亚也完全是摧枯拉朽、一气呵成。至于花拉子模、西夏和金这些,不过是搂草打兔子。十三世纪的蒙古人几乎就是冷血的战争机器,生来的唯一目的就是不停地征战和杀掠。所以,并不是宋朝武力弱小,而是既生瑜何生亮,蒙古人过于强悍。草原民族天天吃肉喝奶营养充足,自小弓马娴熟又纵横驰骋天地间,在比拼肌肉、气力和胆量的冷兵器时代相较农耕民族拥有先天优势。再说了,武力强盛如秦,又怎样呢?还不是二世而亡。再譬如汉唐,也不过三、四百年的祚命,跟两宋在伯仲之间罢了。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截,还没提到宋陵半个字,好象借题发挥得有点过了。其实,宋陵格外简单,就是一座坟冢外加两排石像生,左右各一列,无一例外都是这个模式。巩义的宋陵分布比较集中,对于游客们很友好,不象西安的唐陵和汉陵那么分散。而且各个宋陵里石像生也相对集中,不象明陵的石像生那样浩浩荡荡绵延数里。从侧面可以印证宋朝皇帝的简朴(当然,宋徽宗生活奢靡除外)。

巩义宋八陵分布图。北宋九帝除徽钦二宗被金人虏到漠北客死异乡以外,其余七帝都葬在巩义。加上追封的赵匡胤父亲,总共八个陵。从市区的永昭陵开车到最远的永泰陵,只有区区16公里,大概不到半小时车程。我只花了半天时间就跑遍了所有八个陵。以下是我采撷到的各陵精华部分,有图有真相。






宋仁宗的永昭陵,就在巩义市区内,现在开辟成为了一个公园。宋仁宗就是狸猫换太子的那位,尽管那只是民间传说。包拯包青天的故事也主要发生在宋仁宗那些年月。



宋英宗的永厚陵。宋英宗英年早逝,在位时间只有4年。他在位期间做的最重要的事情恐怕就是委命司马光编撰《资治通鉴》。

这种动物叫马头凤,是一种瑞禽。



宋神宗的永裕陵,坐落在一片农田里。除了旁边孤零零一户守陵人家,女主人见到我说了几句我没听明白的陕西话以外,方圆数里之内看不到人烟。王安石变法和由此引发的新旧党争就发生在宋神宗在位期间。



宋哲宗的永泰陵,也是坐落在一片农田里。天下着雨,弄得田间小路泥泞不堪,车子也是艰难行进。好在,没有发生道路封堵或者车子陷进烂泥里进退两难这类囧事。宋哲宗在位期间,党争继续。

永安陵是赵匡胤父亲的陵墓。赵匡胤称帝后追封其父为帝。





宋太祖赵匡胤的永昌陵。整个陵区用栏杆围了起来,一块牌子上写着正在内部建设。好在陵区大门中间留了一道缝隙,中年发福的我腆着个大肚子居然也钻了过去,心中窃喜。独自绕着永昌陵转了一圈,感慨堂堂开国皇帝的坟冢真的好小。宋陵这些石像生里面,我尤其喜欢狮子的造型,憨态可掬形态各异看起来很卡通。



宋太宗赵光义的永熙陵,在一个村子边上,狗吠深巷中,依依墟里烟,太宗应该不会感到孤单。赵光义是赵匡胤之弟,所以北宋诸帝都是赵光义的子孙,而不是赵匡胤这一脉。


宋真宗赵恒的永定陵。宋真宗就是那个跟辽签订澶渊之盟的皇帝。

看着眼前这块寒碜的墓碑,悲从中来,我想我外公坟前的墓碑都比这要气派些吧。不禁怀念起乾隆年间那位“赐进士及第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副都御史陕西巡抚毕沅”老兄了。他给西安很多帝陵立了端庄肃穆的墓碑,书法工整,令人油然而生恭敬之意。要是他当年兼任河南巡抚该有多好,巩义这些帝陵不至于这般落魄了。
离开宋陵的时候,抚今追昔,睹物思人,即兴吟诵一首拾人牙慧的歪诗: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太祖陵尚在,游罢泪沾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