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1:汉武帝茂陵
“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李贺这首诗里的意境就跟他的另一首鬼诗《苏小小墓》一样触动人的心弦,有点哀戚冷寂,有点傲兀不羁。这次西行的第一站,便是去看一眼刘郎,聆听一下他的神马嘶鸣。先秦的墓葬遵循不封不树的原则,只是在地底下挖个或大或小的坑而已。建封土堆大概是从秦始皇开始流行起来。秦始皇陵高70多米,底部边长350米。汉武帝茂陵的修建据说是动用了当时全国三分之一的赋税,但是从封土堆体量来讲,茂陵高40多米,底部边长240米,比秦始皇陵还是有明显差距。茂陵分两部分,陵寝是主体,但是除去几块后世立的墓碑和几处残存的阙门遗址之外,古迹稀少,因而显得门前冷落鞍马稀。甚至到了规定的上午开门时间却不见售票员的踪影,想来门可罗雀把护陵人也养懒了。距离陵寝一公里远处有数座陪葬墓包括卫青墓和霍去病墓,附近建有茂陵博物馆,却是人声鼎沸的样子,连停车场都满满当当,多少有点喧宾夺主。卫子夫的墓则在茂陵的另一个方向,我没时间去了。汉武帝怎么也算是千古一帝,但于我却是百味杂陈。要论丰功伟绩或许有一点,就看以什么为标准了,但劳民伤财和穷兵黩武倒是确凿无疑。前期卫青和霍去病的年代里固然很风光,但是到了李陵和李广利的年代却狼狈不堪,还把司马迁牵扯进去,遭受了无妄之灾。穷其一生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财力,结果是回到了起点,没能把匈奴怎么样,最后也无非还是要通过和亲来解决边患。再者,太子刘据的悲剧、卫子夫的悲剧、钩弋夫人的悲剧,令人闻之恻然神伤。至于废黜百家独尊儒术,更是两千年酱缸文化的始作俑者。我还真想不出来汉武帝有令我好感的特别理由,就权当是为了李贺的诗去附庸风雅一番了。

汉武帝茂陵属于第一批180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两汉皇帝的谥号都带有一个“孝”字,比如刘恒的完整谥号是孝文皇帝,刘启是孝景皇帝,刘秀是孝光武皇帝。

从茂陵博物馆远眺茂陵,看到的是座不算很大的土堆。

茂陵陪葬坑出土的西汉鎏金马。

D+1:法门寺
陕西扶风的法门寺名气太大。它的前生今世,包括当年如何成为唐代的皇家寺院,历代皇帝如何迎送佛骨,那座佛塔又如何倒塌,又如何发现地宫,地宫里面如何甄别出鱼目混珠的影骨和佛祖“真身”灵骨这些,我就不赘述了。我只想提两件事情。其一就是文革初年法门寺受到冲击,扶风中学的红卫兵小将满怀革命豪情冲进法门寺,见佛像就砸见经书就烧,法门寺主持良卿法师于当天夜里引火自焚,以身献佛。第二件事情就是唐朝中期密宗已经东渐,受唐玄宗礼遇的金刚智、不空、善无畏三位印度密宗高僧,号称开元三大士,创建了中国内地的佛教密宗。而法门寺其实就是中国内地最早的密宗道场。(查了一下,创建藏传佛教的莲花生大师于公元八世纪后半期入藏,但开元年号结束于八世纪上半叶,如此说来密宗传入中原的时间可能反而要早于传入藏地的时间了。)法门寺大雄宝殿供奉着东西南北中五方佛,这是密宗的重要标志。我在大同的华严寺和北京的戒台寺也曾看到过五方佛,可见中国北方有着相当数量的寺院在元明清三代由于藏传佛教的长期浸染和侵蚀,多少已经密宗化了。相比之下,南方净土宗寺庙的大雄宝殿里大都供奉娑婆世界释迦牟尼佛、东方世界药师佛和西方世界阿弥陀佛的所谓横三世佛,或者供奉现世释迦牟尼佛、过去燃灯佛和未来弥勒佛的所谓竖三世佛,再者就是供奉释迦牟尼和他的两个大弟子阿难和摩诃迦叶。反正我是从来没见过长江以南的寺庙里有供奉五方佛的。除此之外,法门寺地宫的法器、舍利和供养物的摆放还按照一种特殊的排列方式,经多方考证发现是严格按照唐密宗的宗教仪轨布置,叫做曼荼罗,这是法门寺在唐代属于密宗道场的另一个有力证明。

法门寺的地标建筑呈双手合十状,是座舍利塔,里面放置佛骨舍利。

1981年,法门寺的舍利塔倒了半边。

如今游客看到的是修复后的舍利塔。

法门寺大雄宝殿里供奉的五方佛

地宫里的曼荼罗

D+2周公庙
周公庙坐落在凤凰山脚下。凤凰山属于岐山的一部分,相传 “凤鸣岐山”,笼罩了一层神秘色彩,以此渲染姬姓周族的崛起是奉天承运,就跟后世屡试不爽的各种谶语一样。揭开这层面纱,岐山不过是关中平原边上隆起的一座其貌不扬的小山丘而已。周公即周武王弟弟姬旦。武王驾崩后主少国疑,周公辅佐年幼的周成王,攘外安内,是事实上的摄政王。摄政的结局往往功高盖主,前途难测。弄不好就往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岔路上去了,然后加九锡、禅让,紧接着就是黄袍加身。所幸周公是个品格高尚的人,初创的周朝终于有惊无险,安然度过了瓶颈期。岐山是周族的发祥地,可以认为是儒家文化和中华文明的源头,因为孔子毕生的理想乃是古非今,认为世风日下,古代什么都好,现代什么都糟糕。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力图恢复周公始创的礼乐制度。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孔子是一名忠实的原教旨主义者。想想孔子自己都已经是圣人了,金声玉振、万世师表。那圣人所崇拜的当然就是神人了,所以一定要去拜谒一下。我起初以为周公庙是周公墓葬所在地,但事实上不过是周族的宗庙祠堂。据史料记载周公和周文王、周武王都葬在一个叫毕的地方,大致在咸阳附近的渭水两岸,并不在周公庙。因为先秦墓葬都是不封不树,无意间藏匿了墓葬的确切地点,很大可能将成为永久的谜团。

这座水池不错,栏杆精雕细琢、匠心独具,建于道光年间。

这个“古卷阿”和“飘风自南”大有来头,出自《诗经·大雅》里“有卷者阿,飘风自南”,记载了周成王率群臣到周公庙所在的卷阿宴游的情景。卷是指卷曲的意思,阿是指山陵,也就是我们中学时读过的鲁迅《纪念刘和珍君》里引用陶渊明的诗句“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里的“山阿”。

D+2:秦公一号大墓
我对古人墓葬有着一种莫名的好奇,如同仰望苍穹时油然而生的那种神秘感和超脱感。鸢飞戾天者,望墓息心。除我以外,大概很少有人遍访过明十三陵里的每一个陵。秦公一号大墓在我的wish list里面已经很久了,而且处于比较靠前的位置,少说也有十年了吧。终于有朝一日如愿以偿。大墓在陕西宝鸡凤翔一带。秦始皇虽然建都咸阳,但秦国的老巢其实是在凤翔。秦国早期在天水一带建都,往后逐渐东迁到关中平原。凤翔的雍城作为秦国国都前后长达三百年之久。秦公一号大墓里埋的是秦景公,年代大约是公元前六世纪。作为参照,春秋五霸之一的秦穆公生活的年代在公元前七世纪,商鞅变法的秦孝公生活在公元前四世纪。秦昭王和秦始皇则生活在公元前三世纪。此墓于1970年代发掘。墓深24米,长59米,宽38米,是中国迄今发掘的最大墓葬。照片里正对面看台上站着两位游客,从尺寸比例对照,可见墓有多大多深。令人不禁联想起诗经里“交交黄鸟,止于棘…临其穴,惴惴其栗”的生动描绘。墓葬发掘之初并不知道里面埋的究竟是哪一代秦公。直到发现“共桓是嗣”的石磬铭文,也就是共公和桓公的后代,才确定是秦景公。墓葬采用”黄肠题凑”葬式,也就是用柏木堆积而成,黄肠是指柏木,题是柏木的头部,凑是指并排堆放在一起,属帝王专用。北京有个大葆台汉墓,是最早发现黄肠题凑的实例。可惜我今年去的时候展览馆在整修,暂停游客参观,无奈悻悻而归。秦景公墓里正中间是秦景公的棺椁,四周密密麻麻的木匣里装的全是殉人。秦国的殉人制度源远流长,大约是秉承了商朝的传统,从秦武公就开始了,殉了66人;以后规模越来越大,史籍记载秦穆公殉了177人;而秦景公更是登峰造极,墓葬里竟然发现186个殉人。大概殉葬制度过于残忍,后来国君们良心发现,逐渐演变成俑殉替代人殉。秦始皇陵用的是陶俑,汉代开始出现木俑,再后来发明了纸俑,尽管依然虚伪但无疑体现了文明的进步。孔子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从现代的观点来看,夫子的认知多少有点偏差,至少不够全面吧。

秦公一号大墓是中国已发掘的最大墓葬

交交黄鸟,止于棘

临其穴,惴惴其栗

秦公墓的陪葬车马坑里密密麻麻的全是历代留下的盗洞,共有280多个!